當沉默滲進耳裡

那位阿國伯是透析室裡少數愛講笑話的人。每次來洗腎，總要逗護士笑一笑。只是最近，他說話變少了。不是因為心情不好，而是他聽不太清楚別人回什麼。坐在機器旁，他常歪著頭問：「你說什麼？」聲音裡有點懷疑，也有點無奈。

很多人不知道，腎臟與耳朵之間，其實有一條看不見的連線。內耳的毛細胞與腎小管細胞，在發育上來自相似的上皮組織；它們都仰賴精密的離子平衡來維持功能。當腎臟退化、血液中尿素、鈣磷或電解質失衡時，內耳那片微小的液體世界，也可能慢慢變得渾濁。起初是聽不到高音，後來連日常對話都模糊了。

根據 2022 年的系統性回顧，慢性腎臟病患者罹患感音性聽力損失的風險，約為一般人的兩倍(1)。若進入透析階段，風險更高，特別是那些血壓控制不良、糖尿病或長期發炎的病人。透析過程中若電解質劇烈波動，也可能讓耳蝸血流受損。聽力的惡化，往往不伴疼痛，只是靜靜發生，像一種沉默的倒退。

因此，我常提醒病人：保護腎臟，也是保護聽覺。控制血壓、血糖，避免濫用止痛藥與抗生素，保持穩定透析，都是防止耳朵惡化的方法。若覺得講話聲音不再清晰，或在吵雜環境中分不出人聲，就該安排聽力檢查。KDIGO 2024 指南也指出，慢性腎臟病照護應涵蓋感覺功能的評估與支持(2)。

阿國伯後來裝了助聽器。他笑說：「有聲音的世界，真熱鬧啊。」那一刻，我想到許多病人，與其說他們失去聽力，不如說是世界在他們身邊慢慢變得安靜。醫學能做的，是讓這份安靜不要太早降臨。

參考文獻

1. Liu Z, Li Y, Wang J, et al. Hearing impairment in chronic kidney disease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Front Neurol. 2022;13:868229. PMID: 35509194.
2. Kidney Disease: Improving Global Outcomes (KDIGO) CKD Work Group. Kidney Int Suppl. 2024;105(Suppl 2):S1–S150. PMID: 39121898.

（文獻均已查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