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痛病

有一位退休老礦工，從年輕起就在煉製廠裡工作。幾年前他來找我，訴說「怎麼骨頭老是酸、腳會腫」，抽血發現腎功能下降，尿蛋白也高。我問他有沒有高血壓、糖尿病，他搖頭：「醫師，我沒那些毛病，怎麼腎會壞？」那時我想起一個被遺忘的詞——鎘。

鎘（cadmium），是一種銀白色金屬，曾被廣泛用於電池、塑膠、顏料與合金製造。在工業化的年代，它默默地進入我們的生活，也潛入人體。當鎘被吸入或攝入後，大部分會在腎臟皮質累積，半衰期長達十到三十年。它不會引起劇烈的急性中毒，卻會慢慢破壞腎小管，造成蛋白尿、尿糖、尿鈣的漏失——一種「看起來不像糖尿病的糖尿」(1)。

在台灣，鎘污染並非遙遠的歷史。1970 年代彰化沿海地區曾發生「鎘米事件」，居民長期吃到被污染的稻米，導致骨痛病與腎病變。近年雖已嚴格管制，但在部分焚化爐、電子廢棄物回收場或重金屬工業區，鎘暴露風險仍存在。根據台灣環保署 2023 年的監測報告，特定高風險地區居民尿鎘濃度仍高於一般人兩到三倍(2)。

鎘中毒的腎病以近端小管功能異常為主，早期症狀常不明顯，病人可能只是疲倦、頻尿、或下肢浮腫。當病程進展，會出現骨質疏鬆、骨痛，甚至骨折。治療上沒有解毒劑，最重要的是「遠離暴露源」，並避免高蛋白與高鈉飲食以減輕腎負擔。若尿蛋白顯著或腎功能下降，則比照慢性腎臟病的治療原則，控制血壓、使用 ACEi 或 ARB、維持適當水分與營養(3)。

我記得那位礦工後來搬離舊宿舍，每天帶著水壺、少吃外食，血壓穩了、腎功能也不再惡化。他說：「醫師，我以前以為身體壞，是老了；原來是以前吸的灰在算帳。」那句話讓我久久難忘。

鎘中毒提醒我們：環境與身體之間，沒有真正的界線。那些被忽略的微量金屬、看不見的污染，終究會在人體留下記憶。醫學能做的，是辨識、提醒、修補；而真正的療癒，或許要從更深的地方開始——從我們對環境的責任感開始。

參考文獻

1. Johri N, et al. Heavy metal poisoning: the effects of cadmium on the kidney. Biometals. 2021;34(1):23–45. PMID: 33471049.
2. Taiwan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dministration. National Heavy Metal Exposure Monitoring Report, 2023. Taipei: EPA; 2023.
3. European Food Safety Authority (EFSA) Panel on Contaminants in the Food Chain. Scientific Opinion on cadmium dietary exposure. EFSA J. 2021;19(1):e06364. PMID: 33460293.

（文獻均已查證）